我接過,用手婆娑幾下,還給他:
「不是原來的了。」
線換了,芯也換了。
不是原來的了。
季澈默了片刻,低低開口:
「今天的事全都怪我。新柔知道原委後也很自責,一直在這裡守著說要等你醒來道歉,很晚才走。你別怪她,這件事是我疏忽了,有什麼想對我發泄的,我都接受。」
我眨了下眼,轉頭,靜靜看他。
白皙清雋的臉上,還殘留隱隱的手指印,讓一貫注重形象和細節的他,顯得有些狼狽。
季澈感受到我在他臉上一點點挪移的目光,緊抿的唇角放鬆了些,神情多了絲愉悅。
「悠悠,我就知道,你不會真生我的氣。今天你確實有些衝動了,不過可以理解,別讓媽知道就行了,以後我會注意和新柔——」
「我們離婚吧。」
我忽然開口,打斷了他。
季澈歪了下頭,顯然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我平靜地重複。
「我說,我們離婚吧。」
季澈眉心驟然蹙起,深呼了一口氣,帶著幾分隱忍的口吻說:
「悠悠,我知道你心裡還不舒服,但是,惡語傷人,我不希望你用這樣的方式發泄,那次的教訓,還沒吃夠麼?」
我知道他說的是哪次。
婚後第二年,季澈公司剛起步,我因為他總不陪我和他大吵一架,氣頭上說出了離婚的話。
季澈那時只冷冷說了兩個字,「隨你。」就義無反顧地搬出去了。
我度過了極其懊喪和難過的一個月。
最後,還是爸爸出面,說服季澈主動搬了回來。
那天晚上,我在季澈懷裡,摸著他也憔悴瘦削的臉,哭著保證以後再也不這樣任性了。
「我是真的……」
「好了!」
季澈站起身,沉聲開口。
「你現在在氣頭上,這話我就當你沒說過。今天的事誰也不想發生,你脾氣也發了,動手也動了,總不能一直這麼崩潰下去。」
「今晚你好好休息一下。明天你爸公司有個重要項目談判,我得出面,晚上要準備些資料,就在書房睡了。」
季澈走後,我沉默地看向窗外。
黑洞洞,連顆散星都沒有。
像個密不透風的罩子。
7
接下來幾天,季澈像似乎變得空閒許多,呆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長。
沒有加班,沒有應酬。
下班準時到家,甚至親自下廚做飯。
以往響個不停的電話突然陷入靜默。
連簡新柔的事都不再聽他提起。
這種變化,如果發生在一年前,我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,箍著他的脖子猛親,撩得他無奈地放下手頭一切,專心致志地回應我。
可現在,我只覺得厭煩。
他回家開門的聲音,穿拖鞋在家裡走路的聲音,和保姆低聲說話的聲音,書房傳來的咳嗽聲。
都讓我覺得煩膩不堪。
就像陰鬱潮濕的苔蘚,在我的後頸、手臂、小腿處生根蔓延,密密麻麻。
我回了趟以前的家。
母親去世三年後,爸爸和女助理再婚,重新開始了自己的生活,我沒有反對,還在婚禮上發言表達了衷心祝福。
但住了二十多年,承載母親所有記憶的家,突然住進了別的女人,還是讓我不自覺減少了回家的次數。
還好有個畫廊。
獨屬於我的小畫廊。
我無數次感激媽媽的思之長遠。
爸爸看見我很高興,指揮小媽又是倒水又是削水果,
書房裡,我對他說了自己的離婚打算。
他默了幾秒,和聲說道:
「那天的事季澈已經跟我說過了,看得出他也很愧疚。悠悠,這件事是個意外,你不能一直揪著不放,就算你媽媽還活著,她也會這樣跟你說的。」
我搖頭。:
「不是因為這件事。」
爸爸審視著我,想到什麼,眉眼一沉。
「他對不起你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對你不好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就是他主動提的?」
「都不是,我就是,不愛他了。」
爸爸陷入了沉默,許久,沉聲說:
「悠悠,爸爸希望你做任何決定前都要深思熟慮,尤其是關係到你的婚姻問題,不要想以前那樣,一時衝動再後悔。」
我站起身,輕聲開口:
「爸,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,今天只是來提前告訴你一聲。」
爸爸看著我不說話,嘆了口氣。
離開時,小媽跟了出來。
她深深看了我一眼,抿著薄唇說:
「悠悠,你不小了,不能總那麼任性,你知道你簡單一句離婚,會讓你爸公司陷入多大的困境嗎?你爸每次都為你操心善後,身為子女,也該是你為他著想的時候了。」
……
我日漸憔悴。
季澈目光深邃地凝視著我。
「悠悠,我答應你,以後會儘量多抽時間陪陪你。」
保姆是看著我長大的,媽媽去世後她跟了我。
「季先生這個人還是不錯的,悠悠,女人找到一個好老公不容易,你要總這麼打不起精神來,不是將自己老公往外推嗎?很容易被別的女人鑽空子的呀。」
夢裡,曾經的楚悠悠諷刺地對我說:
「人是你自己死乞白賴追回來的,現在又在矯情什麼呢?」
8
那天晚上,保姆放假,季澈去了健身房。
我有些頭疼,早早上了床。
醒來時感覺自己燒得厲害,整個人天旋地轉,難受之極。
看了眼手機,晚上十一點。
我強撐著先給季澈打了個電話。
沒人接。
旋即撥了 120,並且告知了房子密碼。
在醫院病床上醒來時,季澈正坐在我床邊。
見我睜眼,他忽然有些失措地抱住了我,聲音發顫。
「悠悠,抱歉,昨天晚上我車胎扎了去修車,沒及時趕回家,還好你自己打了 120,醫生說再晚點就麻煩了。」
我輕輕將自己掙脫出來。
「我沒事了,你快去上班吧。」
他有些難以置信。
「悠悠,我是你丈夫,你住院我當然要陪著你,你最近,究竟是怎麼了……」
我不說話,閉上了眼。
季澈趴在床頭睡著時,我在手機里看見簡新柔新發的朋友圈。
【狗兒子昨晚消化不良,還好某人一個電話趕來親自護駕看醫生。兜兜轉轉,原來那個關鍵時刻會出現的人,永遠會在那裡。】
配圖是趴在某人腿上睡覺的金毛。
某人的臉有些模糊。
但我一眼認出,是季澈。
剛才檢查時,醫生說我的手機是晚上一點多接到顯示「丈夫」的電話,他才知道我在醫院匆忙趕來的。
也就是說,季澈是晚上一點多才回到家,發現我不在。
我看著季澈睡著的臉。
折騰了一晚上,大概是很累了。
他睡著前一直低頭在發信息,表情凝然,透著些悵惘。
我心一動,輕輕將他手機拿了過來。
密碼沒變。
是我曾經「霸道」設置的,我的生日。
手機解鎖後的畫面,是他的微信。
【你怎麼能在那種時候臨陣脫逃!】
【她太愛我了,萬一……她會活不下去,我不能這麼殘忍。】
【如果那時我沒退出,你會選我嗎?】
【會。】
……
9
季澈醒來時,看見楚悠悠正坐在窗邊的桌旁吃蛋炒飯。
一口,一口。
大快朵頤,有滋有味。
他一時有些愣怔。
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楚悠悠這麼生動的樣子了。
對,生動。
他第一次見到她時,腦中浮現的就是這個詞。
那天,她明明在吵架,卻在聽小販說話時,認真得個聽老師說話的學生。
而面對小販歪曲事實時,她烏溜溜的黑眼珠一點點變大,震驚、茫然,還有一絲好奇。
就是沒有憤怒。
他知道,這是一個與他生長環境截然不同,從小被保護得很好,以至於完全沒有吵架經驗的女孩子。
那天,一向不喜歡多管閒事的他,打破了二十多年的性格模式,揚聲說出了為她打抱不平的話。
簡新柔很詫異。
他自己也很詫異。
可他覺得暢快,雀躍,澎湃。
因為他看見那個女孩子看向自己,眼睛發亮。
楚悠悠紅著臉向他表白時,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怎麼可能?
她怎麼會喜歡他?
在別人眼裡,他是清冷孤傲的學神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表面的冷淡和拒人千里,不過是掩飾自卑和惶然的手段。
父親是賭徒,早早去世。
母親一邊給予他深厚的愛,一邊時刻展露著刻薄、刁鑽、市儈的讓他無比厭惡的婦女形象。
這是他永遠也擺脫不了的原罪。
他已經向命運妥協,接受生活給他安排的最適配他的路。
光是楚悠悠第一次開的那輛車,就讓計算生活費到角的他充分明了,他和她,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。
他沒有時間陪她玩富家女的遊戲。
她卻不依不撓地追了他兩年。
聲勢浩蕩,眾人皆知。
他是一個吝於表達真實情感的人,實在很難理解,一個女孩子,怎麼能這麼直白又張揚的昭告自己的喜歡。
很久以後他才明白。
她敢勇敢表達,因為她不缺愛。
雖然他不斷拒絕,卻也不得不承認,因著楚悠悠的痴心追求,他慢慢填補了原生家庭的創傷,找到了自信,找到了自我認可的底氣。
可母親那三十萬病費,卻一下子將他打回了原形。
他第一次具象化地意識到了貧窮的殺傷力。
楚悠悠小心翼翼地捧出三十萬的卡,說是她自己的小金庫時,他除了感動,竟然還想笑。
他們整個村才勉強湊出五萬塊錢,她竟然說只是她的小金庫。
這種近乎諷刺的差距,深深扎在了他那時的心裡,以至於在創業後沒命的往前沖,就為了彌補那一刻在楚悠悠面前失落的一角。
婚後,他很享受為楚悠悠花錢。
看見她帶著他買的項鍊,挽著他買的包,笑吟吟衝上來箍著他的脖子喊老公時,他發自內心的幹勁十足,好像自己強大得什麼也擊不垮。
他知道母親有時對她說話很過分。
可他覺得,這沒什麼。
在底層生活太久的人,多多少少都有點蠻橫和攻擊性。不蠻橫就沒辦法在有限的資源中占得先機。
畢竟是他的媽媽。
楚悠悠應該要容忍的。
事實上,她的確是這麼做的,雖然偶爾會哭鼻子,但最後都吸吸鼻子,瓮聲說:
「這次就算了,那你下次要幫我哦!」
他答應了。
但在他還沒來得及在婆媳矛盾中幫她一回時,簡新柔突然出現了。
她痛哭流涕地找他幫忙。
對於簡新柔,他的心情很複雜。
在學校時,他們因老鄉和高中同學的關係,走得很近。
他一直以為,雖然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,簡新柔和他一樣,有種無需言表的默契。
她和他有著同樣的生長經歷。
長於微末,卻咬著牙,靠著努力一步步走到了這所知名學府。
他沒想到,從楚悠悠嘴裡聽到的她的回應是,「老鄉兼同學。」
他有些許憤懣。
他知道,那段時間有個本地的租二代在瘋狂地追求她。
但也就憤懣那麼一小會。
不是因為感受到愛情的背叛,而是被同路人在權衡之後選擇放棄的難堪和憤然。
半年前。
簡新柔突然打來電話,哽咽著問他能不能幫幫她,他確有一剎那失神。
當年選擇放棄他的人,現在悲戚無助地求他,每個字都透著小心翼翼和誠惶誠恐。
這讓他感受到了莫名的暢快。
他以從容冷靜,又無所不能的姿態,幫她處理各種大大小小的糾葛。
簡新柔看他的眼神,時時閃爍著驚艷和折服,懊喪和錯過,以及滿溢出來無法掩飾的……慾望。
那段時間,他沉迷在這種被塑造,被仰望,征服與打臉的感受中。
完全忽略了楚悠悠。
他其實感受到了楚悠悠這段時間似乎發生了些變化。
不主動往他懷裡鑽了,眼睛不與他對視了,他好不容易在家她卻默默去床上睡覺了,每天親自給他煮的養生湯開始由保姆煮了……
但他沒太放在心上。
楚悠悠愛她愛得要命,這是他無比確定的事。無非就是有點吃醋,抱怨自己沒陪她。
等他忙完這陣,哄哄就好了。
他從沒見過比悠悠更好哄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