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跑了。
家裡一下亂了套,只能把我塞進不合身的嫁衣,推進了花轎。
這年我才十四。
那人掀開蓋頭,氣笑了:
「這年頭什麼都縮水,老子的媳婦也他娘的縮水了?」
沒成想,這個莽夫竟給了我最想要的生活。
後來,姐姐找來,求我把丈夫還給她。
1
田家傳來消息後,我爹坐在堂屋愁了一夜。
夜深露重,油燈豆點大的光根本照不清人,只能看到昏暗的人影。
娘坐在葡萄藤下,不知罵了多少句:
「喜兒這個沒心肝的,這讓我們怎麼活!」
這事說來鬧心的很,明日就是姐姐嫁人的日子,結果今天田家的婆子來說,姐姐把自己賣給田家當丫鬟了。
還是過了戶籍的那種。
好好的一個良家姑娘,竟然成了賤籍。
田家是桃源縣有名的富戶,誰家見了田家老爺都得喊一聲「田員外」。
去要人,田家根本沒人搭理。
可明天陸鏢頭的花轎到了,我家拿不出新娘子,要是鬧到衙門,不光要賠雙倍聘禮,爹娘還得挨板子。
進退兩難。
最後,還是住在西屋的妗子出的主意:
「杏兒體弱多病,以後也難找夫家,不如讓杏兒替嫁得了。
「明個兒拜了天地,陸鏢頭後悔也晚了。」
2
我就是杏兒。
我爹是個殺豬匠。
妗子說我體弱,一點也沒冤枉我。
我還沒足月,我娘在地里摔了一跤,從此娘落下了病根,我也差點夭折。
奶見我娘又生了個女娃,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小叔家三個男娃,見爺奶心情不好,趁機鬧著要分家。
爹娘心寒,只帶了一捲舖蓋,借了村長家的驢車就到了桃源縣討生活。
爹娘肯幹活,日子越過越好。
爹有力氣,不怕髒,盤了個鋪面,干起了殺豬的行當。
我五歲那年,爺沒了,留下幾畝地,二叔沒爭過小叔,只能帶著妗子來投奔我家。
總之,我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靜。
爹娘就我們兩個姑娘,不想讓我們沾上血污,先是把姐姐送到繡坊當學徒,等我身子好些,也把我送過去。
但我卻想和爹學殺豬。
這還得益於二叔一腦袋武俠故事,他兒子虎子不願聽,只有我捧他的場。
故事裡的俠客劫富濟貧,仗劍天涯好不自在。
我因為身子骨弱,一天到晚只能窩在家裡,看蟬從樹根爬到樹杈,第二天再來看的時候,只剩下蟬蛻掛在粗糙的樹皮上。
我也想飛出這條長街,飛出這四四方方的院落。
我也想成為故事裡的俠士。
但俠士要會武功,而我甚至不知道什麼叫武功。
我覺著,我爹殺豬那麼厲害,一刀下去這麼大一隻豬都掙脫不了,想來和武功也差不了多少。
等我把我爹的殺豬秘法學會,我就去闖蕩江湖。
名號我都想好了,就叫「豬見愁」。
豬愁不愁我不知道,我爹是愁了。
他的殺豬刀被我奉為聖物,一眼看不見就被我摸走,在我十歲這年,他忍不了了。
「喜兒!明天就帶你妹去繡坊!」
3
我姐叫喜兒。
我年紀不大,但已經懂得美醜。
姐姐絕對屬於美的姑娘,說不上是絕代佳人,至少是小家碧玉。
起碼在桃源縣,說起漂亮的姑娘,定會有人提起「楊屠戶家大姑娘」。
可跟在「楊屠戶家大姑娘」後面的,是「可惜家裡是個殺豬的,上不得台面」。
這種風言風語傳到姐姐耳邊,她也只能咬緊牙根,裝作聽不到。
姐姐長我四歲,在繡坊已經呆了六年,頗得坊主賞識,見她帶著我來上工,二話不說就留下我,讓我跟著姐姐學本事。
看著姐姐捏著繡花針在錦布上翩飛,我給自己改了名號——
「繡花娘子」。
這比「豬見愁」聽起來秀氣多了。
到我十四歲,已經可以跟著姐姐去各家府上給夫人小姐們量尺寸,接成衣單子了。
姐姐最喜歡去的,就是田府。
每次去之前,她都會梳妝打扮,在髮髻上別一朵淺黃色絹花,嬌俏的模樣看起來就令人心生歡喜。
我以為姐姐只是愛美,直到我看到她面對田家小少爺含羞帶怯的模樣,突然恍然大悟。
我終於明白姐姐為何遲遲不嫁。
但是姐姐和田小少爺是沒可能的。
那樣家財萬貫的人家,怎麼可能看得上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姑娘。
姐姐的這點心思瞞不過坊主的眼,沒多久,坊主便不准姐姐去田家量體裁衣。
就因為這件事,一向懂事的姐姐和坊主翻臉了。
連帶著,我也被繡坊趕出來了。
爹娘一看不行,不敢再隨著姐姐的意,趕緊托媒婆給姐姐相看親事。
十八歲的姑娘,不好說親。
尤其是在桃源縣這樣的小地方,誰家有什麼事第二天街頭巷尾都傳遍了,大家平日裡沒什麼消遣,閒下來只能嚼各家的家長里短打發時間。
尤其姐姐這種和繡坊主鬧翻的事,傳播最快。
誰家都不想要這麼潑辣的姑娘,到最後媒婆說:
「福威鏢局的陸鏢頭二十有一,還未娶妻,就這麼一個,你們嫁不嫁?」
爹咬咬牙。
「嫁!」
……
姐姐不吃不喝。
娘把碗塞給我,讓我勸她。
我能勸她什麼呢?
縱使我也覺得姐姐異想天開,但她為何非要嫁人?
那田家小少爺成親後,姐姐自然能斷了念想。
好人家的姑娘,總不能上趕著做妾。
姐姐見我靠近,一把打翻我手裡的白粥,將對爹娘的怒意悉數發泄在我身上:
「你也來當他們的走狗?你也覺得我不配?」
我不知怎麼回答。
在我眼裡姐姐做什麼都是頂頂好的,她才十八歲,就成了繡坊最出色的繡娘,那些老師傅都夸姐姐有靈性,天賦高。
可是她和田小公子相不相配我說了不算,我年紀不大,但也知道這世上除了本事,還有家世。
我只能默不作聲把地上收拾乾淨。
我的沉默使她怒火更勝。
她竹筒倒豆子般說著心裡的委屈:
「爹娘沒分家時奶奶就看我不起,到了鎮上人家說起我就是屠戶家的姑娘,就算有好的婚事也落不到我身上,之前來提親的三教九流都有,就是沒讀書人。
「現在我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,爹娘不去試一下就胡亂把我配給不認識的男人!你知道押鏢的過得什麼日子?腦袋別在褲腰帶上,今天出嫁明天守寡,我就像一個急著出欄的畜生,他們生怕我砸在手裡!」
看她這個樣子,我心裡也難受。
「姐,不管怎樣,先吃口飯吧……」
我話還沒說完,爹從門口進來,看他鐵青的臉色我猜姐姐剛剛說的那些話他一定聽到了。
後面跟著娘,臉色也不好看。
爹讓我出去。
不知爹娘同姐姐說了什麼,總之第二天姐姐平靜了許多,起碼能吃得進東西了。
就在大家以為姐姐接受現實,安心待嫁的時候,姐姐跑了。
跑去田家當丫鬟去了。
4
姐姐這一跑,爹娘聽了妗子的話,把我送上了鏢局的花轎。
娘和妗子給我套嫁衣的時候,我還緩不過神。
這新娘子,怎麼就成我了呢?
「娘,」我喊她,「我還沒及笄……」
娘面露不忍,一手摸著我的頭,一手摸著自己的肚子。
「杏兒,你幫幫爹娘,回頭見了那陸鏢頭,就說你十五了。
「郎中說我肚子裡是男娃,娘不能挨板子啊。」
啊……
老來得子。
我說不出話了。
其實我心裡知道,爹娘一直想要個兒子。
爹想要兒子傳宗接代,娘卻是對十四年前奶奶的態度耿耿於懷。
如今,她有了兒子,似乎就有了資本好好打打那老太太的臉。
妗子說:「杏兒,你小時候身體不好,你爹娘為了你花那麼多錢給你調養身子,你難道忍心看著他們被提到衙門去?」
我不忍心。
可我心裡不舒服。
二叔說:「陸鏢頭會武功。」
我主動蓋上蓋頭,「什麼時候走?」
5
在二叔的故事裡,綠林好漢,江湖俠士都是不拘小節、粗獷豪爽的英雄。
我想,既然是英雄,應該不會太為難我。
可是……就算他為難我,我又能怎樣呢?
畢竟之前他請人相看的本就是姐姐,按道理,我還得叫他一聲「姐夫」。
唯一值得慶幸的是,當初爹娘沒有大肆宣揚姐姐嫁人,對外只說家裡姑娘定親了,不然光這姐妹替嫁一事,就足夠鎮上說道十天半個月。
外人說來道去又如何?總比讓爹娘挨板子來得划算。
爹娘不是窮凶極惡之人,我上花轎前,爹攥著我的手,眼眶子都紅了:
「杏兒,這事爹娘對不住你,以後姑爺要是對你不好你就和離,大不了爹娘養你一輩子。」
你瞧,世上那麼多事,哪能徹底分清黑白呢?
爹娘不是不疼我,而是更在意還沒出生的弟弟。
我不是不怨他們,但我也放不下那些一起溫暖度過的日子。
有時候,活的糊塗點,挺好的。
我腦袋上頂著喜帕,看不見外頭情況,也看不清自己的未來。
6
陸鏢頭名叫陸川,因著娶親,在鏢局不遠的地方置辦了一個小院。
小院不大,只有一個堂屋和西屋,所以來喝喜酒的賓客直接坐在了院裡,我隔著一扇門聽著外面熱鬧的緊。
不知外頭喝了幾輪,我屁股都坐麻了還沒散場的意思。
我索性掀開喜帕去摸桌上的糕點吃。
照外頭這個喝法,陸川早該喝懵了,哪裡管得著我守不守規矩。
我不把他抬進來就算萬幸了。
誰成想,我手上還捻著半塊桃酥,門口突然響起一句:
「滾滾滾!你們趕緊回吧,誰敢鬧洞房嚇我新婦,以後不准跟著我出鏢。」
我趕緊撂下桃酥,摟起喜帕一個跨步坐回床上。
門外的人笑嘻嘻打趣陸川,好在沒有那不識趣的人,調笑幾句後紛紛告辭離開。
外頭一清凈,我就聽到房門「吱呀」一聲。
隨著清晰的腳步聲漸近,我暗暗攥緊了身上的嫁衣。
說到底我還是心虛,心裡演繹了無數種陸川暴跳如雷的情節,甚至擔心他酒氣上頭,直接把我趕回去。
那多丟人啊……
這些都沒有發生。
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挑起我腦袋上的喜帕,我抬頭就對上了一雙醉意朦朧的虎眸。
我眼睜睜看著陸川的眼神從迷離到疑惑再到清醒。
他問:「你哪位?」
我答:「姐夫,我是杏兒。」
他的酒徹底醒了,臉一下漲的通紅。
「楊屠戶發什麼癲,連自己閨女都認不清?」
我滿臉尷尬,為了避免鬧出更多笑話,只得老實把事情說了一遍。
陸川聽完氣笑了。
「這年頭什麼都縮水,老子的媳婦也他娘的縮水了。」
我沒吭氣,今日還是我第一次見他,摸不准他的脾氣。
之前只聽過陸鏢頭的名號,大家口中提起他,只說這人脾氣大得很,之前有不長眼的想劫他的鏢,他提著一口大刀摸到人家匪頭的屋裡,話沒說兩句就要抹人脖子。
陸川沒有家,沒有軟肋,動起手來不要命。
那匪頭也是第一次干這行,哪曉得開局不利,不但保證再也不打福威鏢局的主意,還扯著他拜了把子。
自此,陸鏢頭腦袋上「煞神」的名號再沒摘下來過。
我心裡是真沒底。
現在陸川大馬金刀的坐在桌旁,見我像只鵪鶉一樣縮在床位,時不時拿餘光瞟他,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他沒好氣:「有話就說!」
我心一橫,「姐夫,你別找我爹娘麻煩成嗎?
「你要嫌我小,我再長兩年就好了……我雖然從小體弱,但我爹娘給我養的差不多了,早就不用吃藥養著……」
「把心放肚子裡。」他突然打斷我,立體的五官在昏黃的燭光中忽明忽暗,「禮都走完了,我再把你送回去,你還活不活了,真把我當那不要臉的了?」
我一愣,心中不安的那股勁兒瞬間消失。
這一關算是過了。
「姐夫,我二叔說的沒錯,你果然是個英雄!」
「別喊我姐夫!讓旁人聽見還以為我陸川搞什麼娥皇女英那一套,你就跟著他們喊我川哥得了。」
我麻溜改口,「川哥,你真是個英雄。」
他嗤笑一聲,起身往床邊走來。
我嚇一跳,下意識往床邊縮。
他斜我一眼,「怕個屁,我又不動你」
我看著他抱起床被子往地上一鋪,和衣躺下去。
「趕緊睡,明天我再買張床放西屋,以後你睡西屋去。」
我也和衣躺床上後,覺得這陸川和傳聞中的很是不同。
因此,我膽子也大了些。
「川哥,你會武功嗎?」
「睡覺。」
「哦。」
……
「川哥,燈燃著怪浪費的。」
「睡覺。」
「好。」
……
「川哥,你睡得著嗎?」
我聽到地上傳來微不可查的嘆氣。
我剛支起身,想偷看一下是不是把他惹煩了,就看到他捻起地上一顆花生,隨手甩向紅燭的位置。
然後室內陷入黑暗。
「哇!這招叫什麼?」
「這招叫再不睡下一次打的就是你的頭。」
……
我老實躺下,「川哥,你人好,是英雄,」
他不搭我茬了。
迷迷糊糊間,我聽見一句:
「也就你這不長心的妮子覺得我是英雄。」
7
第二日,陸川早早出門給我買了張床。
有了自己屋子,我也不好意思手心朝上找陸川要錢,問他能不能給我介紹個小工做做。
他想了想,直接把我帶去鏢局。
自此,我的名字從「杏兒」,變成了「陸鏢頭家小媳婦」。
鏢師們老背著陸川這麼喊我,每次我都被臊一大紅臉。
好在他們不帶惡意,我也漸漸融入福威鏢局,這一待就是一年。
我十五了。
姐姐沒消息,爹娘那邊添了個弟弟。
福威鏢局裡,加上我滿打滿算也才三個女子。
一位是鏢局老闆曲氏,一位是後廚的李嬸。
走鏢前會點貨,有時會有後宅夫人的單子,我正好跟著曲氏去到後宅與她們當面點貨、封貨,省得日後扯皮。
這日,曲氏喊我:「杏兒,你收拾一下,等會跟我到田府一趟。」
8
上次來田府,還是和姐姐一起。
田府沒什麼變化,我卻只覺得物是人非。
田家大夫人這次押的只是小貨,她侄女要嫁人,她作為娘家人給她添了兩台嫁妝。
清點完畢後,田家大夫人請曲氏喝杯茶再走。
她一轉眼看見我,眼睛一眯。
「這位姑娘好生眼熟。」
她身邊的大丫鬟認出我來,「夫人,您忘啦?這是咱家楊姨娘的妹子,以前一起來府上裁過衣裳。」
我傻眼了。
楊姨娘?
莫不是姐姐?
田家大夫人盯著我,眼中全是探究,再開口語氣也含著幾分不屑。
「曲娘子,不是我說,這段日子看好你家那口子吧。」
曲氏笑著道:「夫人這說的哪裡話,我們杏兒是我家鏢頭的媳婦,哪是那種居心叵測之人。」
聽曲氏這麼說,田家大夫人語氣好轉不少。
「也是,一窩裡面也不都是黑烏鴉。」
她話都說到這份上,我再聽不懂就真是傻子了。
我朝她一拱手,「夫人,還請問我家姐姐如今什麼情況?我能不能見見她?」
「什麼情況?哼。」田家大夫人冷笑一聲,招呼她的大丫鬟,「帶她去見楊姨娘。」
大丫鬟領著我七拐八拐,最後停在一處小院。
她只在院門口喊了一聲,「楊姨娘,你家親戚看你來了。」
沒一會,我看到一位穿著藕色長裙的女子從屋裡走出。
「杏兒?」
姐姐見到是我,沒有一點欣喜,眼裡反而閃過一抹難堪。
我跟著她進屋。
她的房間很是秀氣典雅,還有一個小丫鬟在旁服侍。
這還有什麼說的。
我很迷茫,「姐姐,這就是你選的路?」
她蔥白的手指捏著茶杯,眼神像在躲著我,落在小丫鬟身上,示意她出去。
她沒回答我,「杏兒,聽說後來你嫁給陸鏢頭,他待你怎麼樣?」
我說:「陸鏢頭人很好,還讓我跟著曲娘子一起做事。」
她咬著唇,半晌才點了點頭。
「他是個好人……那就好……」
我們都沉默下來。
我躊躇著開口:「是小少爺嗎?」
我想知道姐姐做出這麼大的犧牲,是否能如願。
姐姐愣了一下,苦笑道:「那些荒唐事,以後別提了。
「我現在是田員外的妾室。」
9
從田府出來後,我一陣恍惚的。
姐姐賣給田家後,沒能成為田小少爺的侍女。
因為她貌美,夫人覺得她會耽誤田小少爺讀書,更何況田小少爺已經有了一個通房,用不著更多的姑娘了。
也正是因為姐姐貌美,讓田員外看上了。
其實田員外早就饞姐姐這朵清水芙蓉,只是礙於之前姐姐是良民,律法之下,他不好逼良做妾。
如今姐姐成了簽賣身契的女奴,便是正中他下懷,任他搓扁揉圓。
所以這一年別說我不知道姐姐的消息,爹娘也不知道。
姐姐求我不要告訴爹娘。
晚上吃飯,我心裡頭依然發堵。
陸川突然在我眼前打了個響指,「想什麼呢?喊你幾聲都不理。」
我眨巴眨巴眼,「不告訴你。」
他輕笑,「小樣兒,我還不想知道呢。」
我看著陸川,心裡忍不住輕嘆。
這一年,陸川待我很好,在外頭他凶神惡煞沒人敢惹,回到家裡一關上門,轉臉笑嘻嘻問我想吃什麼。
我曾問過他,新娘換成我,他有沒有失望。
因為我們確實不是正常夫妻的樣子。
哪有夫妻不睡一塊的。
他笑話我,「陸川的小媳婦又亂想了。」
所以我及笄後,很緊張他會不會喊我同住。
誰知,他摸著我的腦袋,挑眉道:「小妮子長大了,想要什麼跟陸哥說。」
我很苦惱,覺得他真把我當成妹子看了。
我不想當他妹子。
我十五了,懂事了,我每天都在期待見到他。
他每次出鏢,我都擔心得不行,請了尊菩薩日日叩拜祈禱他能平安。
他每次回來,都會給我帶禮物。
我抱著這些禮物,心如擂鼓。
我喜歡他,我知道的。
夜裡,我又跪在菩薩面前。
「菩薩菩薩,我真是個惡人。
「我今天……竟然有些慶幸姐姐逃婚,把她的好姻緣讓給我。
「菩薩保佑,希望有朝一日姐姐能脫離苦海。」
10
菩薩很靈。
姐姐確實脫離苦海了。
除夕的時候,我沒去鏢局,做了一桌子菜,還去街里買了兩壇竹葉青等陸川回來。
小院的門一開,我笑著迎上去。
很快,我呆住了。
陸川後面跟著一人。
我喉嚨好像被一股力攥住,半晌才找回自己聲音。
「姐姐?」
陸川說,姐姐是自己找到鏢局尋我的。
一頓年夜飯,全是聽姐姐在哭訴。
她說,田家不知得罪了什麼人,連夜跑路了。
沒人通知她們這些姨娘,直到管家把大門鎖上,她們在府里遍尋不到人,才明白自己被拋棄了。
當天夜裡,府里來了一夥匪徒,他們見人就殺,把田府翻了個底朝天。
萬幸姐姐知道一處狗洞,自己悄摸鑽狗洞逃了出來。
她不敢回家見爹娘,只能來投靠我。
她見陸川面色無波,我張著個嘴傻眼,咬咬牙往地上一跪。
「妹妹,陸鏢頭,求你們給我個活路,我已經成了賤籍,哪怕讓我給妹妹當個婢子我都是認的。」
我嚇了一跳,趕緊去拉她起來。
「姐姐你這是做什麼?」
陸川坐在那裡不動如山,他抬眼盯著姐姐,見姐姐非要讓我給個話才起,冷笑一聲道:
「今日見到你我就覺得奇怪,現在想來姨姐你果然不是好相與的。
「這哪是我們不給你活路,分明是你不給你妹妹活路,讓外頭知道姐姐跪妹妹,杏兒還做不做人?
「我帶你回來是看在杏兒的面子上,你若再使這些田府學來的腌臢手段對付我們,送你回趟田府也不是什麼難事。」
姐姐見陸川撂了狠話,眼裡全是驚慌。
她趕緊從地上起來,「是我糊塗了,對不住你們,我只是太怕了。
「以前是我妄想榮華富貴走錯了路,現在我遭了這麼一茬罪,只想好好活著。」
11
姐姐還是留了下來。
母親生我傷了身子,我從小就是姐姐帶著的。
二叔家虎子不懂事,喜歡喊我病秧子,都是姐姐給我出頭。
那時的姐姐在我眼裡就像一個行俠仗義的俠女。
我雖然恨她拎不清,但我也心疼她。
總歸……是自己的姐姐。
有些事還是要說清的,我們不可能一直留著她。
過完這個年,她得自己想辦法討生活,回娘家還是自己租個院子,到底不能一直跟著自己的妹妹、妹夫生活。
姐姐一口答應。
儘管如此,我不得不承認,她的突然出現讓我心裡藏了一絲隱秘的不痛快。
我下意識和她比較,哪怕陸川的目光在姐姐身上多停一瞬都會讓我心驚肉跳。
畢竟當初和陸川定親的不是我,是她。
我甚至……開始害怕她會奪走我平靜的生活。
「我可真壞。
我怎麼能這麼想她。」
我心想。
我從西屋搬出來,和陸川一起住在堂屋。
西屋。
我和姐姐一起鋪床。
一會兒,院子裡瀰漫著一股藥味。
我從門口看去,陸川坐在院子裡,拿著蒲扇守著一口藥鍋。
自我及笄後,便又開始吃藥。
不是什麼治病的,郎中說我仍有些氣虛,是吃來補身體的。
姐姐坐在床上,臉藏在燭光的陰影中看不清神色,「杏兒,上次你同我說他是好人我還當你安慰我,如今看來是真的疼你的。」
「見你這麼幸福,我放心了,我到了田府就開始擔心你,怕因為我的任性害了你一輩子。」
我整理被單的手頓住。
心裡忽的浮上羞愧。
她為我感到高興,我居然還那樣防著她。
我不敢對上姐姐的眼睛,慌亂逃離。
12
初二該是回娘家的日子。
我初一就和姐姐說好,這次我和陸川先回家探探爹娘口風,如果爹娘不生姐姐氣了,她再回去。
吃飯時,我跟爹說起姐姐。
我沒講姐姐在我那裡,而是說姐姐最近遇到了點難事。
田家連夜搬走的消息還沒傳出來,旁人也只當田家回了老宅過年。
娘抱著弟弟,嘆了口氣。
爹臉色一垮,「提她做什麼,還嫌給家裡惹得麻煩不夠多嗎!她但凡有點良心,過年就該回家看看!」
娘說:「之前還想把喜兒贖出來,現在你弟弟出生,家裡哪哪都要用錢。
「杏兒,你現在過得不錯,合該多幫襯下你姐姐。說到底,要不是你姐姐,你哪能找川哥兒這麼好的夫家。」
這話說的我心裡不是滋味,便沒接我娘的話茬,低頭扒飯裝沒聽到。
身邊突然傳來一聲輕笑,陸川放下茶碗不咸不淡開口:
「確實該謝謝姨姐,要不是她行事荒誕,我也娶不到杏兒這樣好的女子。」
陸川惡名在外,他一張嘴,我娘嚇一哆嗦,連連應是。
這頓飯一家人各懷心思,鬧了個不歡而散。
回去路上,他走前頭,我在後面踩他影子。
冷不丁的,我問一句:「川哥,你真的覺得我好嗎?」
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累贅。
小時候出生就攪得爹娘分家,後來常年喝藥,爹娘嘴上不說,但每次抓藥都會蹙著眉頭,把郎中開的藥量對半減,直到我在繡坊一月能掙一錢,才能正常抓藥。
我家雖是賣肉的屠戶,但這年頭做生意的哪有容易的。
桃源縣每新來一個縣令,稅都要重上一層,老百姓心裡苦,可誰又敢同當官的叫板?
爹娘能擠出錢給我養身子,已經對我很好了。
我自然不怨當年妗子一提讓我替嫁,爹娘趕緊連聲答應這事。
我這樣的燙手山芋,到最後還能給他們擋一次麻煩,也算盡了孝道。
可是陸川說,「能娶到我這樣好的女子。」
被認可的感覺令我歡欣雀躍,恨不得再確認一遍。
陸川回身看我。
「我們杏兒當然是好姑娘。」
冬天的陽光冷得發白,卻像給他鑲了一層銀邊。
我開心了。
纏著他問:
「多說點多說點,哪裡好?」
「眼光好。」
「啊?」
「第一次見我就知道我是英雄。」
「川哥你耍我!」
「你好好吃藥,我還等著和你出去行俠仗義呢,豬見愁俠士。」
「你從哪聽來的?」
「去問你二叔。」
「那個太難聽了,送你了!」
13
我們一路打鬧著回家,推開門後見姐姐正在院裡晾衣服。
我不自在的收回和陸川打鬧的手。
姐姐端著木盆,笑著說:「我見你們屋裡還堆著衣服,反正我今日無事,便自作主張替杏兒洗了。」
陸川臉色陰沉,牽起我的手帶我回屋。
「姨姐如果清閒,不如想想怎麼哄自己親爹親娘。
「以後不許來我們屋裡逛,再有下次我管你睡大街還是睡破廟,少來招老子眼。」
到了門口,我扭頭看去,姐姐被陸川罵的眼眶通紅。
像一朵馬上就要折斷的花。
我於心不忍,「姐,你好好歇著就行……」
陸川捏住我嘴,把我往屋裡推,關門前對著姐姐嗤笑一聲:
「忘了告訴姨姐,我們家的衣服都是我洗的,你個做姐姐的怕是忘了,杏兒體虛,沾不得涼水。」
回屋後,我見陸川臉色陰翳,安慰道:
「這事是姐姐沒分寸,你彆氣了。」
他拉著我坐下,對我正色道:
「杏兒,你覺得她在田家的時候會闖旁人的臥房嗎?」
我沒想到這一層,現下只覺渾身發冷。
陸川繼續說:「說句難聽的,無論你這姐姐之前對你有多好,在你給她替嫁後所有恩情你都還清了。
「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,什麼樣的人沒見過?你姐姐心術不正,我留不得她。
「明日我得出鏢,這段時間你搬去和李嬸住,看在你面子上我讓她多住一段時間,等我這次出鏢回來,她必須走。」
14
陸川出鏢走得早,天沒亮就出發了。
早晨,我收拾好包袱,鎖上堂屋的門,朝西屋喊了一聲。
「姐姐!鏢局有事,這段時間我不回了!」
沒人應我。
我疑惑上前準備敲門,就聽到院門開合的聲音。
姐姐滿臉紅光從外面進來。
我疑惑,「大早上你去哪兒了?」
姐姐從懷裡抽出一張紙,笑眯眯在我眼前抖開,「我去還籍了。」
我疑惑,賣身契主家一張官家一張,主家放人後,拿著主家的契去衙門,核銷掉官家那張,登記造冊才算還籍。
之前也沒聽姐姐說過田家走之前還給她賣身契啊?
姐姐說:「我也沒想到這麼容易,我就去衙門說田家跑了,我來不及贖身,乾脆把贖身錢孝敬官老爺,他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賣身契還我了。」
這種操作屬實驚呆我。
姐姐來那日,頭上挽著銀簪,現在換成了一支雕工粗糙的木簪。
不管怎樣,能贖身總是好的。
姐姐見我背著包袱,問我去做什麼?
我又給她說了一遍理由。
姐姐抿著唇,一雙柳葉眉微微蹙起。
「杏兒,你別急著走,姐姐問你點事。」
15
「你是不是還沒和陸川圓房?」
姐姐開門見山,我措手不及愣在原地。
見她眼中浮現探究,我只覺得心裡冒邪火,語氣跟著強硬起來。
「姐姐打聽這個做什麼?」
見我惱了,姐姐趕緊牽起我的手,「姐姐是心疼你才這麼問的。
「我剛來那天見你從西屋搬出來就猜到了,昨日去你們屋裡見有床被子放在角落,背面還沾著土……」
她說著,就開始抹淚,「說到底是我害了你,這陸川到現在只把你當妹子看,我真不是人,讓自己妹妹因為我守活寡!耽誤你一輩子!」
我把手一點點抽回來,面無表情問她:
「姐,你到底想說什麼。」
我不是小孩了,她觀察這麼仔細,字字戳我心窩,最後說是關心我?
我是不信的。
姐姐後退兩步,直接朝我跪下。